鬼故事

请你打我吧

  1。

  尊敬的各位来宾、各位同人:

  上午好!

  今天,我很不幸作为一名研究“校园暴力”问题的专家而站在这个讲台上……

  哦,对不起,我知道正确的开场白应该是“很荣幸”,但我确实不感到荣幸,只觉得不幸。因为我曾亲身经历过校园暴力,并且深受其害。

  那个孩子叫窦翱,窦娥的“窦”,翱翔的“翱”,名字是好名字,但读起来就像“豆啊”一样……

  2、

  窦翱就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大发糕一般,总是给人一种烂糟糟的感觉,烂糟糟的头发,烂糟糟的肤质,还有一双永远不会与人对视的、烂糟糟的眼睛。我总觉得他身体里蕴含着一种奇怪的、难以言喻的能量,这种能量可以化神奇为腐朽,把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烂糟糟的。

  “挤豆豆去!”每天上午的大课间,窦翱都会被班上的男生挤到墙角,“主犯”是蔡宇,“从犯”则每天不同。除我之外,班上其他男生都曾参与其中,乐此不疲。他们将他到挤到墙角,不打他,不骂他,更不会扒他衣服羞辱他,他们就是挤他。

  “一!二!三!挤!”四五个男生兴奋地高喊着,或用手,或用肩膀,或用胳膊肘,或用腰胯,用力将窦翱挤向墙角,像是要将他挤进墙缝里去,也不知道他们能从这种莫名其妙的野蛮行为里获得什么乐趣,反正我是无法理解。

  窦翱呢?

  每每这时,他总是抱着头,躬着身,逆来顺受。他的神情里既没有恐惧,也没有憎恶,当然更不可能乐在其中,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,任凭摆布,然后等待结束。其实,他又高又胖块头很大,若鼓起勇气豁出去和蔡宇他们打一架,也不见得没有胜算;或者,他若肯叫疼、肯求饶,他们也许不会挤得那么没深浅。

  但他永远都默默地扮演着一个称职的沙袋,一声不吭。久而久之,大家习以为常,“挤豆豆”就变成高一·C班大课间的例行娱乐,就算报告给老师也没什么用,毕竟受害者本人都毫无怨言,而且又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谁受伤,老师只会认为这是男生之间的玩闹,就算有点过分,顶多也是批评几句就不了了之。

  况且,那时候的孩子不像现在这么娇贵,打打小架一类的事时有发生,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

  坦白说,我虽然很看不惯蔡宇他们的行径,但却从未打算挺身而出。我只是一个借读生,父母花了巨额的择校费把我塞进这所学校,绝不是让我来惹是生非的,我只想安分守己地读完高中,然后顺利考入大学。何况,我也不喜欢窦翱,烂糟糟的,为了一个讨厌的人而去犯众怒,不值得。

  后来有一天,窦翱特意等在我回家的路上,他红着脸,晃着密密麻麻的黑鼻头,低声问我:“何坤,你为什么不欺负我?”

  “我为什么要欺负你?”我诧异于他的语气,仿佛我不欺负他是一件天理难容的事。

  “假如一个坏蛋杀了人,他把所有的目击者都变成了共犯,唯有一个人洁身自好不肯顺从。你说,他们会怎么对待这个‘独善其身’的人?”他始终盯着我鞋面,好像我的脸长在鞋上似的,“你从未欺负过我,我很感激。但是,你却将因你的好心而被其他男生排挤。所以,请你打我吧,当着他们的面欺负我吧,这是我保护你的唯一方式!”

  他抬起头慌乱地看了我一眼,随即又迅速将目光扎进泥土里,语无伦次地解释道:“电视剧里不是常有那种情节吗?地下党为了掩护身份,不得不忍痛在敌人面前杀死被捕的同志。我愿意为了掩护朋友而牺牲,所以你就放心大胆地欺负我吧,我绝不会怪你!”

  “朋友?”

  他点点头,低头抠着手指,那种略带羞赧和窘迫的神态似曾相识,我记得某部外国电影里,有个猥琐的变态也时常露出这样的表情。可转念一想,他之所以站在我面前,大概也是出于善意吧?也许是因为太孤独了,所以才会忍不住把从未欺负过他的我,想象成了朋友。并且,他为了保护我这个朋友,宁愿牺牲自己。可是……这算什么狗屁逻辑?他为什么要感激我?仅仅因为我从未欺负过他吗?我只是没有做不该做的事而已!难道只是这样就足以令他感恩戴德了?他到底把自己看得多卑微?难道在他心里,已经把被人作践这种事当成了理所当然?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像他这么自轻自贱的人?

  我细细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,然后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决不会欺负你,你也没必要感激我,更不需要保护我!”

  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窦翱低着头,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生气的、没骨气的负面气息。

  “你又没有做错什么,干吗要道歉?!”我忍不住大声喊道。

  “我不知道……对不起,我……我的意思是,反正我也已经习惯挨打被欺负了,就算多你一个也没关系,”说着,他撩起校服,只见肥腻的白肚皮上爬满了伤疤,新旧不一,有些已经变成浅浅的旧痕,有些则刚刚痊愈,还有几个正在结痂,红润润的,似乎只要稍微用力伤口就会裂开。

  “是蔡宇干的?”

  窦翱摇摇头,又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然后耷拉着肩,像一只沮丧的灰熊,渐行渐远,消失在小路的转角。

  3、

  这一刻,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到了我身上,我不敢看他们,我怕我会发抖。

  事实上我刚刚喊出那句“你们适可而止吧”,立即就后悔了。没办法,覆水难收,我现在所能做的,就是昂首挺胸、目不斜视,硬着头皮装成很拽的样子走过去,将窦翱从墙角拽出来,然后带着他离开教室。

  是因为他昨天的那一点善意感动了我吗?

  还是因为他身上的伤疤过于触目惊心?

  不,我觉得都不是。

  我强逞英雄站出来帮窦翱,并不是因为感动或同情,也不是因为喜欢或认同,而是源于愤怒和厌恶。我生气,气他卑微得那么彻底,我厌恶,厌恶他被人欺负时那种卑贱的姿势,我无法忍受这么窝囊的人出现在我的视线里。

  就这样,为了一个讨厌的人,我赌上了整个高中生涯。

  “行啊你,何坤,你这算是跟哥杠上了吗?”教室里传来蔡宇的大吼,其他的男生也跟着起哄,而窦翱仍像以前一样沉默着,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  “只要拿出点狠劲儿来,他们就不敢这么欺负你!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,我会帮你!”

  窦翱点点头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烂糟糟的表情,眼中尽是茫然。

  我原以为,自己一时冲动的结局不外乎两种,要么蔡宇他们从此不敢再欺负窦翱,要么就是我和窦翱一起被他们欺负。我万万没想到,蔡宇根本对我没兴趣,而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窦翱,原来的“挤豆豆”逐渐升级为“打豆豆”。渐渐的,整件事就变成了我与蔡宇之间的对决。

  我们就像在打一场攻防类游戏,蔡宇的通关目标是“打豆豆”,我的通关目标是“保豆豆”,而窦翱也像提前设定好的游戏数据一样,无论是蔡宇打他,还是我护着他,他都不悲不喜,无动于衷。

  “你没有手吗?他打你你不会打他吗?你没有脚吗?难道连逃跑也不会吗?”每次看到窦翱鼻青脸肿地来到学校,我都忍不住暴跳如雷。每次训他时,他都唯唯诺诺地点头,可下一次还是跟个白痴一样往地上一缩,任凭蔡宇打骂。

  后来,蔡宇将战场转移到校外,每天堵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,而且下手也越来越没轻没重,若说以前“挤豆豆”只是恶作剧式的羞辱,那么现在已经升级为赤裸裸的校园暴力。

  为了“保豆豆”,我不得不做出更大的牺牲,每天放学都送他回家。

  窦翱的自卑心已经深入骨髓,他从来都不肯与我并肩而行,永远都是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。有一次,他终于鼓起勇气追上来,脸上带着极不自然的谄笑,讨好着说:“何坤,我给你表演个节目吧?”

  我说:“好。”

  于是他扭扭捏捏地舔了舔嘴唇,然后张开嘴,舌头在牙龈下鼓捣了片刻,卷起来,用口水吹了一个小泡泡,那个带着蒜味儿的泡泡飘到我鼻尖,“啪”地,碎了。

  “需要很有耐心才能吹出来,我练了好几年。”窦翱略带得意地说。

  我、我、我!我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,这算是“节目”吗?还练了好几年?他以为很好玩很精彩吗?他是在试图用这种恶心的方式讨好我吗?他的情商是负数吗?

  窦翱从我的脸上读出了厌恶,于是急忙恢复了他一贯的茫然和麻木,不动声色地退到我身后,默默地跟着。

  到了他家楼下时,他幽幽地说了句:“对不起,我天生就不知道怎么取悦别人。”随即,他又急忙解释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要说‘对不起’……呃……我又说对不起了,对不起……”说着说着,他突然停下来,望着我的身后。

  我身后站着一个女人,身上套着看不出花色的睡衣睡裤,头发胡乱地用黑皮筋扎在一起,没化妆,肤色粗糙暗沉,因此那两条文过的粗眉毛就显得格外突兀。她提着两瓶白酒摇摇晃晃地走到窦翱身边,斜着眼将我上下打量一番,问窦翱:“你朋友?”

  窦翱低着头,算是默认。

  女人晃到我身边,喷着满口酒气说:“离我儿子远点,这也是为你好!他就像是癌细胞,凡是与他靠近的细胞,最终都会变成破坏者!”说罢,她便狠狠掐了一把窦翱胳膊内侧最软的部位,然后揪起他的耳朵拽着他走进破败的板楼里。我久久地望着那个黑漆漆的单元门口,大抵明白了他身上那些伤痕的来历。

  4、

  如果我没有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遇到蔡宇,那么这也许只是一个浮躁的青春故事,我们三个会在磕磕绊绊中度过高中生涯,然后各奔东西,待到多年后再重逢时,当时发生的一切都会变得不值一提。

  那天晚上,我父母出差在外,而我又因为白天时淋了雨,有点感冒,到了晚上便开始发烧。家里没大人,我只好自己打了一辆车,前往附近的医院。谁知由于雨水太大,出租车在一个地下桥熄了火,前后还有好几辆车被迫停在路中央,根本没法儿走。

  就在这时,远远走来几个少年,为首的正是蔡宇。他们只穿了条平角短裤,大声唱着歌,淌入齐腰的积水中,帮那些受困的车主把车推到水浅的路边。

  “师傅,要推车吗?”蔡宇敲了敲了出租车前窗,我昏昏沉沉地坐在后座,低下头,生怕他认出是我。

  “多少钱?”司机问。

  “不要钱!”蔡宇说:“这路段不好,每次暴雨,我和我朋友都会出来帮忙的!”

  “推车倒不是很急,”司机指了指我,“只是后面这小伙子病得厉害,怕是要快点送到医院。”

  “医院?前面拐弯就是了,我背他去!”蔡宇爽快地说。

  “不用了!”我硬撑着挺直胸膛,想尽量在对手面前保持体面。

  蔡宇认出是我,愣了愣,随即拉开车门,不由分说地背起我,快步走向医院。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纯粹的坏人或纯粹的好人,而那个十恶不赦的蔡宇也并非油盐不进,或许我们可以谈谈,或许我们可以结束之前那种无聊的暴力游戏。

  “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,”蔡宇裹着医院的白床单坐在床边,“我跟你好歹也算是同学,又没什么深仇大恨,要是见死不救的话也太不是人了!”

  “那你跟窦翱有什么深仇大恨?你不觉得你最近下手越来越重了吗?”

  “少他妈的摆出这种正义凛然的样子!”蔡宇面露愠色,低声骂了句什么,随即将目光移到别处。于是我们就这样沉默着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他突然说:“我烦他,一见到他就想打他!初中时……他害死了大头!”

  我一听,顿然睡意全无,靠着枕头坐起来,问道:“大头是谁?谁害死了他?是窦翱吗?”

  蔡宇点点头,说:“大头是我最好的朋友,体育特长生,富有正义感,从来不恃强凌弱。如果他肯努力的话,就算一路被保送到大学也绝不是问题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窦翱总是有办法激怒他!自从他认识窦翱之后就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人,忧郁又暴躁,每天以欺凌窦翱为乐,而且越来越变本加厉。直到有一天,他将窦翱打得住了院,因此被学校开除,前途尽毁。离开学校后不久,他就因抑郁而自杀了。”

  “这和窦翱有什么关系?他才是受害者啊!”

  “你根本无法体会大头所承受的痛苦!”蔡宇盯着我,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恐惧:“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,但这却是我的真实感受。有时候我觉得窦翱才是施暴者,他总有办法令我厌恶,令我愤怒,令我萌生出强烈的、想要打骂他的冲动,他就像个暴力感染体,就算再温柔的人在他面前也会变成暴徒,他把我变成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讨厌的那种人。你知道吗?每次打完他,我都特别厌恶自己,但下次见到他,我仍忍不住又想要打他!大头就是在这样的自我厌弃中感到绝望,从而选择了自杀。这就是窦翱,他就是有本事把他身边的人变成不折不扣的毁灭者。”

  我记得,窦翱的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  “他爸也是被他害死的。”蔡宇继续说道,“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,在窦翱没有出生之前,他爸妈是社区里的模范夫妻,对谁都和和气气的。可窦翱出生后不久,他们就突然转了性,他爸爸总是莫名其妙地打骂妻儿,而他妈妈也开始酗酒,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毁掉了。在窦翱十二岁那年,他爸将他暴打一顿,然后就跳楼自杀了。如果有一天,我也走上了同样的道路,那么在我死之前,一定会亲手杀死窦翱,免得遗祸人间!”

  蔡宇咬牙切齿的样子令我不寒而栗。

  说来惭愧,我从来没有把窦翱当成真正的朋友,第一次替他强出头是源于冲动,而后来保护他,也不过是为了赢蔡宇而已,因此我从未了解过他,更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样的过去。可细细一想,我又觉得蔡宇的话里充斥着强盗逻辑,难道施暴者自杀,也要把账赖到被欺凌者头上吗?

  蔡宇突然站起来,凑到我耳边,低声说:“你有没有觉得,自从你和窦翱扯上关系之后,脾气越来越暴躁了?”

  我心中骇然。

  蔡宇注视着我,怪笑了一声,将床单甩在床脚,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病房。

  “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,那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!别再打他了,我们和解吧!”

  蔡宇的声音从走廊里飘来:“打他会上瘾,我停不了!”

  5、

  我想起一个老掉牙的笑话。科学家在南极遇到一群企鹅,他问它们每天都干什么,每只企鹅都回答说“吃饭睡觉打豆豆”,唯有一只小企鹅说:“吃饭,睡觉。”于是科学家好奇地继续问道:“你怎么不打豆豆?”

  小企鹅说:“我就是豆豆。”

  也许,“打豆豆”真的会传染、会上瘾吧?也许蔡宇真的无法停下来,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打死“豆豆”。

  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,却发生了更加惨烈的事——窦翱的妈妈自杀了。

 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据说是邻居们听到凄厉的叫喊声,报了警。

  当警方赶到时,窦翱躺在血泊中,身上像刺猬一样扎满了破碎的玻璃渣,奄奄一息。而他的妈妈则靠在沙发上,左手里的破酒瓶深深扎入右手的动脉里。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歪歪斜斜地摆着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儿子,对不起!”

  窦翱被送入医院抢救,脱离危险后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妈打完我就自杀了。”

  大头打完他,自杀了。

  他爸打完他,也自杀了。

  他妈打完他,又自杀了!

  蔡宇估计是真的怕了,他迅速办了退学手续,被父母送到了国外读书。几个星期后,窦翱回到学校,他仍像以前一样,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生厌的气质,但班里的男生却再也不敢欺负他了。班里流传着一个很恶毒的谣言,说大头以及窦翱的父母都不是自杀,而是被窦翱杀死的,他这么做的目的,就是为了报复施暴者,顺便震慑其他想欺负自己的人。

  这太荒谬了,以窦翱的懦弱,决没有勇气做出这么狠辣的事。但不管怎么说,日子总算恢复了平静,我暗自庆幸从此不必再与窦翱假装朋友,更不需要做他的贴身保镖,蔡宇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,我自认为做到了有始有终,也算对得起他了。

  说实话,每天和一个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的人在一起,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折磨。我暗暗发誓,以后再也不管窦翱的死活,决不再像上次那样自找麻烦。

  可是,没过多久,当我看到窦翱被隔壁学校的一个初中生拳打脚踢时,又忍不住冲了上去!难道我真的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人吗?不不不,我没那么高尚,我只是觉得不甘心,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,为他撑腰,给他勇气,手把手地教他怎么还手、怎么逃跑,甚至还曾自掏腰包给他报了散打学习班,但他始终毫无长进!此时此刻,他竟然被一个瘦小的低年级小孩欺负成这样儿,简直太不像话了!

  赶跑了那个孩子之后,我将他拽进一旁的小巷里,大声吼道:“你是残废吗?连个孩子都打不过?就算你下不了手,那你不会跑吗?”

  窦翱紧贴着墙根儿,闷声抠着身后破落的墙皮。

  “又是这样!每次都是这样!”我捏住他的下巴,扳起他的脸,强迫他与我对视,但他只看了我一眼,就紧紧闭上眼睛,这更激起了我的愤怒,“你到底懂不懂礼貌?为什么我每次教你,训你,甚至骂你,你都像个木头一样,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?觉得我多管闲事?还是感激我义薄云天?或者嘲笑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丑?”

  窦翱挣脱我的手,抱着头蹲在地上,仍不说话。

  “你就不能给点回应吗?”我俯视着他,“你现在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?你这是要做好挨打的准备吗?你以为我会像蔡宇一样打你吗?你就用这种方式报答我为你而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吗?”

  “我从未请求过你,是你自己非要帮我。”窦翱侧着脸,仰视着我,“你现在生气,只是因为你无法把我变成你想象中的样子。”

  “我想起来了,你说得没错,那天你主动找我,并不是求我保护你,而是求我打你!”我将他从地上揪起来,怒目而视。

  “我那天找你,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。”说着,窦翱看了看我紧紧攥起的拳头,扬了扬脸,说:“请你打我吧,我知道你现在很想打我。我早就跟你说过,我不懂得如何取悦别人。从小到大,我一直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,从没有人喜欢过我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喜欢我,更不知道如何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处。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交流,就是让别人讨厌我,凌辱我,打骂我,并让他们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宣泄和快乐,只有和讨厌我的人在一起,我才会觉得心安。”

  “你打我吧!”他站起来,抓起我的手,苦苦哀求,“我想让你继续做我的朋友,我不想让你生气,你打我吧,我很会挨打的,打完你就不气了!”

  “有病!”我将他推到一边,就像最开始时那样,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,我不会打你,也不会欺负你。但这并不是源于我的高贵品质或因为我喜欢你,事实上我确实很想打你,因为你总是摆出一副很欠揍的摸样!我不打你,是因为我不想像大头一样因为自责而抑郁,也不像像蔡宇一样因为恐惧而逃离,更不愿意像你父母一样,在施暴的痛快淋漓里,变成一个令人痛恨、也令自己痛恨的人。”我将他逼到墙角,恨恨地说道:“现在想来,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!因为你的卑微,因为你的自轻自贱,因为你的不反抗,因为你纵容、甚至鼓励他们对你施暴,所以他们才会深陷泥潭,不可自拔。大头的自杀或许是因为抑郁不得志,而你父母的死,绝对是因为他们爱你!”

  窦翱快速地摇着头,脸上的肥肉剧烈地颤动着:“不,不是,不是的!没有人爱我,没有人喜欢我,所有人都讨厌我!包括你,我知道你也讨厌我!所以我要把你们变成和我一样的人,一样的令人厌恶,一样的自暴自弃,一样讨厌自己!只有这样,我才配和你们在一起!”

  我步步紧逼,大声说道:“如果你父母不爱你,他们怎么会因为虐待你而内疚到自杀的地步?因为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殴打你,他们害怕自己继续活下去,会更加残忍地伤害你!”

  “不,他们明明很讨厌我,所有人都讨厌我!”

  “是因为你总是故意做出让人讨厌的样子,所以大家才会讨厌你!”

  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啊,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别人喜欢。我试过的,你还记得吗?我给你表演过吹泡泡,但你并不喜欢!怎么办啊?怎么办呢?”他喃喃着摇晃着,慢慢走出小巷,“他们是因为喜欢我才死的吗?怎么才能让别人喜欢我呢?”

  亦如开始时那样,他耷拉着肩,像一只沮丧的灰熊,渐行渐远,消失在小巷的转角,只不过这一次,他消失得很彻底。

  6、

  窦翱自杀了,像他妈妈一样用破酒瓶割破了手腕。

  他给我留了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:“对不起,何坤,我可能又做了一件令你讨厌的事。但请你相信我,这是最后一件。”

  没错,确实很讨厌!这张字条变成了千斤巨石,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,令我觉得是自己语言过激才害死了他!

  甚至,这张字条还改变了我的人生。

  7、

  我本来的梦想是成为机械工程师,可今天的我却站在这个讲台上,被众位同人称为“何老师”。所以我一直都觉得,这就是窦翱强加给我的最残忍的暴力。

  我至今仍很讨厌窦翱,所以,我才会花更多的精力,让“窦翱”和被“窦翱”折磨着的孩子们,获得解脱。

  OK,今天我们讨论的主题就是——没有绝对的施暴者。